打假20年:中國自主創新往事

最近的兩則新聞偶然碰撞到了一塊,勾勒出自主創新在2020年中國的必要前景。一個是華為推出了自己的HMS生態,以取代谷歌提供的GMS,而早在此前一周,A股的HMS概念股早已飄紅一片;另一個是以美日為首的瓦納森協議國家,針對軍事芯片展開禁運,而早在幾年前,中國的軍工業已開始著手建立自己的芯片供應鏈。

自主創新,已經成為中國科技業講故事的主流精神。

打假20年:中國自主創新往事

在高鐵、大飛機、特高壓等國家工程中,自主創新是一面不倒的紅旗。在這面紅旗的指引下,中國的科技從業者忘我工作、突破壟斷,實現民族產業自立。

在手機、家電、快消等競爭激烈的市場經濟商品中,自主創新是一個有效的技術公關手段。無論一個公司的產品有沒有真地自主創新,一旦扯上了這面旗,并且其公關形象被廣為接受,那么它會獲得更高的品牌溢價。

應該沒有比自主創新更為廉價、易用、傳播度廣的公關話術了。隨著中國科技公司往科技樹上攀爬的速度越來越快,已經沒有中國人做不出來的科技。人工智能與芯片的熱潮,催生了一大批在各個方面宣稱自主創新的科技公司。在這個越發講求“硬科技”的時代,如果不宣稱“全自研”的算法與芯片,似乎會顯得自家公司低人一等。

但是自主創新總不能扎堆到有限的名詞上。盡管成百上千家科技公司實際上都在同一個領域耕耘,但我們看到的名詞卻是五花八門,有時候讓人摸不著頭腦。面對有限的幾家手機公司的選擇,當你試圖搞清楚一個手機的賣點的時候,十有八九不知道,那些形色各異的名詞是在說什么。比如,AI超像素填充去重影,這究竟是個什么技術?

應該說,自主創新作為一種公關手段,被濫用了。在改革開放早期,官方政策是“用市場換技術”,談自主創新,反倒很稀奇。而直到近二十年,隨著科技自立的呼聲越來越響,同時,一批中國企業在市場競爭中自發完成了科技實力的后進式趕超,自主創新迎來了輿論上的高潮期。

時間,給自主創新以生命力;時間,也讓這個名詞在爭議、聲名大噪與水落石出中走向死亡。如果我們不清楚時間在自主創新背后的兩面性力量,最終會被反噬。

從2000年到2020年,中國的科技產業自主創新幾經波折,一些富于戲劇性的場面反復上演。2000年,中國對于芯片、軟件產業自立看得相當重,這在其后的幾年引發了一場自主創新的創業潮;十幾年后,類似的創業潮幾乎像素級別般重現,這一熱潮延續到了今天。

在兩個高度相似的自主創新周期中,令人矚目的自主創新公共事件,相當程度上影響了大眾對于科技產業的觀感,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官方的產業決策,從而塑造了中國科技業的歷史潮流。

從這些自主創新公共事件中,或許,我們能夠獲得一些對當下有益的啟發。

磨砂換芯

2000年初,失意青年陳進,從飛思卡爾蘇州公司離職了。

陳進的學歷與從業經驗,在當時是一塊搶手的香餑餑。他是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博士畢業生,學的是芯片測試,師出名門。學業完成后,他還在大公司摩托羅拉待了一段時間,回國前學了一個月的芯片設計。

殘酷的工業界很快將陳進掃地出門。陳進在蘇州混的不好,一個月的芯片設計經驗,遠遠不能使他承擔一個芯片設計領導的任務。拿不到項目,無米下鍋,陳進無用武之地。

走投無路之際,陳進希望回到高校。

此時的國內高校,正急切地希望在芯片領域有所建樹。芯片,自改革開放以來一直被國外公司壟斷,國家正在投入重金,希望能夠盡快擁有自己研發的芯片。但苦于國內無人,那些有著芯片產業經驗的海龜被寄予了厚望。相比于國內的“土鱉”,人們更愿意相信,海歸們學習到了芯片的真傳。

上海交大向陳進拋出了橄欖枝。一回到學校,陳進組建、負責起了交大的芯片與系統研究,并開始研發國家863項目的“漢芯DSP芯片”。在學校與政府看來,陳進是一位擁有十年芯片設計經驗的老人,讓他同時承擔產學研的任務,不在話下。

學校搞芯片研發,可以“一魚多吃”。首先是大筆的研究經費,其次是學校的成績與排名,最后,萬一芯片真研發成功了賣給大客戶,又是不菲的投資收益。

2003年初,人們認為SARS疫情還沒那么嚴重。陳進攜“漢芯一號”,在上海舉辦了盛大的發布會,上海市政府官員和芯片界的元老級院士悉數到場。

陳進成功了。在發布會上,陳進反復強調DSP的重要。他說,沒有DSP,就不能接入互聯網。世紀之初,對于正迫切渴望接入全球互聯網的中國來說,關鍵領域的芯片,意味著不可或缺、自主掌控的通道。

漢芯一號,樹立了一個從頭到尾都是自主創新的典范。流片由中芯國際負責,標準單元庫服務由芯原微電子提供。張汝京在接受采訪時表示:漢芯一號對于電子消費品價格下降是一件好事。這顆全產業鏈環節都歸屬于上海的芯片一出世,就與數家國產家電廠商達成了框架合作,并且接到了國際廠商的150萬片訂單。

這無疑證明了自主創新的威力:不僅僅是進口替代,還向國際市場出擊!

申報項目像雪片一樣飛到了陳進的眼前,有效地推動了漢芯研發的節奏。2004年,陳進像變戲法般一年推出了兩款芯片。“漢芯二號”向國際客戶收IP專利授權費,“漢芯三號”則直接打入了IBM的系統整機方案。只不過一年時間,漢芯完成了從低端到高端市場的躍進,MP3這樣的低端應用不在話下,通信、雷達、圖像識別等等,均已是漢芯的目標市場。

好景不長,陳進的芯片戲法在2005年被員工識破了。漢芯項目的一位軟件工程師在無意中發現,漢芯原來是由民工“磨”出來的。陳進托人從美國買來了前東家飛思卡爾的芯片和源代碼,堂而皇之地貼上自主創新的logo在眾人面前演示,然后利用在境外注冊的殼公司,完成了所謂的“百萬級訂單”。

舉報的那位工程師無法承受良心上的譴責。

在漢芯一號公關成功后,陳進先后申請了數十個項目和上億的資金。申請下項目,陳進就帶著員工出去游玩,游玩回來繼續申請。幾年過去,漢芯MP3播放器竟然還是無法更新曲庫,而只能播放固定的三首歌:《滄海一聲笑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、《天冷就回家》。

舉報人感嘆,陳進這個“造假高手”耽誤了他的青春。在2005年底,舉報人向數十個相關單位寄出了舉報信,并給陳進發了一封名為《你到上 帝面前去懺悔吧》的郵件。但直到2006年1月,舉報信在網絡上大為流傳后,官方才成立了調查組。

過了半年時間,上海交大最終承認,陳進高超的演示技術騙過了所有人。陳進被撤銷各類官方職務,經費被追繳。至于舉報人期望的“法律制裁”,校方通告并無顯示。

事后,媒體調查發現,除了學歷是真的,陳進偽造了一份幾乎完美的簡歷。他沒有在IBM工作,芯片設計經驗也沒有十年,而只是一個月。即便陳進真的在IBM工作,也學不到DSP芯片的設計經驗,因為IBM根本沒有這個部門。

但是陳進的美國同學對他表示了理解。他認為,陳進的問題不在于偷,而在于他沒有把偷來的東西學習、消化掉。在陳進托民工“磨”芯片的時候,國內盛行的芯片設計方法是“反向設計”,也就是抄別人作業,但最終的目的,是要取人之長,做出自己的芯片。

面對漢芯赤裸裸的侵權,飛思卡爾沒有出聲,為了中國市場,它選擇了忍耐。

失敗的野心

陳進的收場干脆利落,他在摩托羅拉的前輩——方舟科技的李德磊,運氣就沒那么好了。

李德磊要比陳進靠譜多了,在回到中國之前,他在產學研界已經取得了不錯成績。李德磊1980年代在加拿大讀書,那個時候初識倪光南。后來,李德磊成為約克大學的終身教授,之后去摩托羅拉任職芯片架構師。

李德磊在芯片大廠的職級不低,他想出了一個辦法掙外快,那就是把業務外包給自己在北京成立的芯片公司。1997年初,李德磊在北京成立了百拓立克公司,專門用來承接他在摩托羅拉、日立外包的芯片設計業務。

一個用來賺取灰色關聯收入的白手套公司,練就了一身本領。李德磊對他的外包公司業務相當上心,專門找來了中科院計算所的劉強博士,任職研發副總裁。劉強招了一批人馬,把隊伍帶了起來。

過了兩年,日立對李德磊的外包動作起了疑心,遠在萬里之外的北京公司斷了糧,岌岌可危。

恰好,離開聯想的倪光南,仍執著于中國自主創新芯片+操作系統。看到李德磊北京公司的班底,倪光南眼前一亮:用嵌入式CPU+Linux操作系統,切入網絡計算機(NC)領域,總算找到合適的人選了。

改頭換面之后,李德磊和方舟科技,被推上了神壇。

倪光南是方舟的救星。李德磊的外包公司本來不得不解散,世紀之交,經過倪光南的介紹,深圳的一位民營企業家一下子投了約兩千萬。隨后,方舟科技在2001年4月研發出了“方舟一號”芯片。在北京市副市長的主持下,國家部委和工程院相關人士,參加了盛大的方舟發布會。

官方對方舟的期待,超過了一個民營公司所能承擔的歷史責任。

北京市買了幾萬臺NC機,國務院幫忙在西部推廣NC機,一時之間,方舟科技風頭無兩。根據IT時代周刊的調查報道,方舟一號的大放異彩,讓李德磊信心滿滿。對于倪光南介紹來的多家中小客戶,李德磊不予理睬。

資金像潮水般涌來。北京市方面,中關村軟件園投了5000萬,國家方面,863計劃投了上千萬。

但很快,兩個制約條件將方舟推上了破產邊緣。在重點推廣NC機的單位,人們覺得NC機難用,桌面應用生態的掣肘非常明顯,同時,服務器端也形成了Wintel聯盟,只有一端突破也難以推進。對于用戶體驗如此差的NC機,一些非緊要單位尚能容忍,公安局就不行了。北京市公安專門讓清華專家出了一個鑒定:NC不能用。

市場變化令人始料未及。曾參與方舟計劃的梁寧后來回憶到,原來他們要打破的,是一個巨大的生態聯盟,就是100家公司來做,也很難。有了芯片,有了操作系統,但是最后要做成千上萬個用起來順手的應用,區區幾千萬,遠遠不夠。

2004年,方舟科技幾乎要破產。李德磊決定轉換航道,不干芯片研發了。

方舟科技當上了掮客,李德磊開始在中關村廣為宣傳他的方舟芯片“狗屎論”。長袖善舞的李德磊,一方面和美國的飛索半導體合作,幫助其在國內開拓市場,另一方面,李德磊借助政策優勢,在中關村蓋起了樓。

這引起了倪光南和劉強兩人的不滿。倪光南認為,李德磊拿著國家的錢,不去研發芯片,卻來投機倒把,還嫌工資低。劉強則是看不到芯片事業的出路,股份又無著落,因此要求李德磊將原本承諾與他的股份,換成方舟芯片技術,但被拒絕。

作為一個商人,李德磊有自己的苦水。他認為,“方舟三號”1500萬的科研經費,給研發人員發工資卻不能超過230萬,算下來一個人一個月才領兩千塊錢,根本留不住人。

承載著對抗Wintel使命的方舟計劃,就此擱淺。想實現理想的倪光南,和想掙錢的李德磊,都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。最終,劉強憑借在方舟練就的嵌入式CPU技術,反而成就了北京君正這家上市公司。

民間小丑

來到新一個自主創新周期,中小公司成了公共事件被扒皮的主角。事件周期變得更加短促,事件的主角們,也更加孤立無援,缺乏共謀者。

2018年8月,號稱國產“自研”瀏覽器內核的紅芯瀏覽器,只用了一天時間,就被扒的體無完膚。有人下載了這款報國情懷滿滿的瀏覽器,發現紅芯里面竟然封裝了一個兩年前的chrome。

原本是慶祝完成新一輪融資,春風得意馬蹄疾,技術公關一時沒把住嘴。現在,公關災難讓這家民營企業陷入了風波。

關于這家公司更多的負面被扒了出來:美女高管學歷注水、CEO得過“史上最膽大包天獎”。諸多證據綜合起來,這家公司似乎是“漢芯第二”。

面對洶洶之口,紅芯CEO陳本峰顯得戰戰兢兢。在接受媒體采訪時,他表示,新一輪融資宣傳策略失誤,過猶不及。但是在“安全可控”上,紅芯是有創新的。這個IT創業男對于自己一手創建的企業十分珍惜,并把紅芯可能的死亡當成中國的一個損失。

最尷尬的地方,莫過于客戶都否認用紅芯的產品。當自主創新這層皮被戳破,所有的人都怕惹上一身騷。但是陳本峰對于手中的客戶名單如數家珍,不依不饒:(央企客戶)他們一定在用,要么是總部要么是下面的分公司。

那么,為什么大企業要用紅芯的瀏覽器?業內人士指出,紅芯的產品,能方便地監控員工辦公期間的網絡瀏覽行為,這對于很多“不放心”員工的企業來說,當然是個福音。于是紅芯的采購,也成了一個剛需。

換言之,紅芯的市場前景,與自主創新多少,并無關聯。

風波之后,紅芯改名成了云深互聯,換一身馬甲,依舊無恙。

比起陳本峰,劉雷要慘一些。中科院計算所的劉雷,在2020年1月中旬,為自家的“木蘭”語言做宣傳。原本一個基于python做的定制化開發,被吹成了完全自主創新。編程語言對于大眾來說,距離比瀏覽器要遠,但花了不到幾天時間,程序員們識破了劉雷的謊言。

不同于民營企業老板,劉雷的職務身份還掛靠在中科院。“木蘭”語言事件爆發之后,劉雷被降一級,并且三年內不得申請科研項目,五年內不得晉升。

一聲嘆息

自主創新這面旗幟,從來不是好扛的。

對于中國的科技業來說,自主創新是新時代的道路、夢想,有時候或許是必然的選擇。但是,在大多數時候,凡自主創新,代價都不菲。

在芯片、軟件這些高度市場化的戰場上,學習曲線是漫長而陡峭的,非行政力量與企業力量一日之功可以解決。當整個環境已經適應了短平快的投資周期,把大把錢投到不見聲響的硬科技,一定會出現大量的不適應的“病癥”。而這些“病癥”,就是層出不窮的科研成果造假,與掛羊頭賣狗肉的偽自主創新。

很長時間以來,中國科技業的自主創新,在官方層面是被神化的,它被賦予了民族產業自立、保障國計民生的高尚角色。相應地,舉國體制從資金、人才、市場等方面進行了全方位干預。但是2000年以來,自主創新的全方位干預式模式,與ICT戰略新興產業的發展規律,已不契合。

尤其是在芯片、操作系統、瀏覽器等領域,強者愈強,先入者一旦形成優勢,有很大的可能自然壟斷。如果只是就突破壟斷而突破,卻罔視市場需求,不管多少科研資金與地方財政撥款,可能最終也無法抗衡。

對于當下火熱的自主創新熱潮來說,漢芯、方舟以及最近發生的“事故”,足以敲響警鐘。

當科研單位和政府越俎代庖,試圖承擔過多的企業職能的時候,自主創新或者如夢如幻,淪為鬧劇,或者一地雞毛,無人收場。

當企業試圖把自主創新的高帽扣到自己頭上時,也不妨再三思考,如果一家盈利性組織無法承受加冕給自己的榮譽,會面臨怎樣的反噬。

畢竟,當人人都為自主創新嘆氣,這面旗幟,最終會把扛旗的人引向歧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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